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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越苏越】雨前茶



“谷雨之日萍始生,又五日,鸣鸠拂奇羽,又五日戴胜降于桑。”幼童清脆的嗓音回荡在临天阁。


“师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才十岁的屠苏眉毛皱成一团,抓着厚厚一本《逸周书·时训解》,苦恼的揪住身边少年的衣袖。


“这是中原的候应之说。五日为候,三候为气,六气为时,四时为岁,一年二十四节气共七十二候。各候均以一个物候现象相应,称候应。”陵越放下手中的书耐心地给他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谷雨后降雨量增多,浮萍开始生长,鸠鸟梳理羽毛,桑树上开始见到戴胜鸟。也就是天时在提醒人们播种了。”


但是南疆出生的屠苏表情似乎更加迷糊了:“天墉城不是修仙练剑的吗,为什么还要学这些?”


“师尊说过,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我们修道之人更加要亲近天地,顺应自然。”


“哦……”屠苏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皱紧眉毛看书。


陵越看自己师弟一眼,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顶。


午后,屠苏小憩醒来,只觉一股悠然香气从卧房外间飘进来。


打了个哈欠,又揉揉眼睛,屠苏从床上爬下来,趿拉着鞋子就跑到外间。


陵越正在窗前木桌上端坐着,面前摆着着套越瓷茶具,现下正将冒着热气的青色茶水缓缓注入茶盏之中,清新的茶香盈满屋子。


看到屠苏跑过来,陵越也只笑一笑放下茶壶,将他抱起来坐在圆凳上坐坐好。


屠苏两只手扒着桌子边沿,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师兄,这是什么茶,好香啊!”


陵越把倒好的茶推到屠苏面前:“这叫雨前茶,是谷雨时节采制的春茶,你尝尝看。”


谷雨前后温度适中,雨量充沛,加上茶树经半年冬季的休养生息,使得春梢芽叶肥硕,色泽翠绿,叶质柔软,出来的春茶滋味鲜活,香气怡人。


屠苏性急地端着灌一口下去,接着就被烫得喊了一声,眼泪都涌上来。


“屠苏你没事吧!”陵越慌忙揽住屠苏向后仰倒的身子,捏住他的下巴,施了个水灵术。


“呜师兄……”屠苏捂住嘴巴泪眼汪汪地盯着陵越,“好烫……”


“抱歉,师兄应该先提醒你的。”陵越心疼的看着屠苏被烫红的嘴唇,又把茶盏推得远些。


“等等我还要喝的!”屠苏眼见杯子移开又忙要伸手去捞。


“好好,先放放,凉点就喝。”陵越一手揽着动个不停的屠苏一边还要安抚,好在照顾日久也算是习惯了。


这日之后,陵越开始教屠苏泡茶,等紫胤真人再出关时就发现自己的小徒弟已经能有模有样的煮上一壶清茶。


寒来暑往,从谷雨到霜降,临天阁里似乎从未改变。


昆仑山高千仞,万年冰封,天墉城更乃天下清气最为合聚之地,周边又妖物环肆,门派禁制森严自是生人勿进。


柳絮飞落,杜鹃夜啼,牡丹吐蕊,樱桃红熟,这些人间凡景也从来进不了天墉城。


百丽屠苏自入天墉城,历经八载,不曾下过昆仑山,不曾见过俗世繁华,却有一人耐心亲切,告诉他四时节气,教导他剑道法术。每每下山总记得带些小玩意给他。不同于对紫胤真人的敬重仰慕,屠苏在天墉城里亲近依赖,偶尔还能撒撒娇的,唯陵越一人。


陵越身为天墉城大弟子,行事作风历来端正,不曾偏袒过谁。唯独对这个养在身边的师弟总要多一分心软。


后来肇临被害,屠苏含冤下山,开始走进人间,见过春花秋月,见过夏雨冬雪,认识了可以信赖交心的伙伴知己,也开始了一段命中注定的冒险旅程。


可这短暂旅程的终点,却是让人沉痛的结局。


魂飞魄散之际,百里屠苏眼前掠过表情惊痛的晴雪、兰生、襄玲,脑海中清晰的回忆起自出生来经历的点点滴滴,严厉慈爱的母亲,天墉城里师尊的爱护,下山后遇见的众人,一幕一幕闪现……


而当意识消散之际,百里屠苏最后的记忆却是天墉城临天阁绿窗下,尚是少年的师兄沏上壶雨前清茶,袅袅茶香间少年含笑的样子……


……师兄……


在镇上的救助灾民的陵越忽然心头剧痛,漫天地狂风暴雨已渐渐变弱,空气中本来稀薄的灵气重新浓郁起来。


“大师兄!”身后的芙蕖一声惊呼,看到那个从来背影挺立如松的师兄以手抚胸,却是大恸无声。


“芙蕖……”陵越咬紧嘴唇,殷红从嘴角划下,“我和屠苏在天墉城同处八年,我视他如弟,不曾想,下山不过数月,却是永别……”


“芙蕖……若我能代替他,该有多好。”


身着靛蓝道服的清丽女子已然红了眼眶。


“大师兄!快来这边看看!”不远处同下山的弟子大声呼喊着。


芙蕖再看向陵越时,他已经直起腰,收敛了全部表情重又忙碌起来。


暴雨中那青蓝的背影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


芙蕖的眼泪滚落下来。


三年后,天墉城新任掌门即位,前代执剑长老退位远游,天墉城盛世自此开启。


“所以玲儿你听我说啊,天墉城就是有这么厉害……”


“那都几百年前的事谁知道啊,你有这功夫还不快快去把马车检查下!”


南疆,茶马古道,一行商队缓缓前行。马车上“陵”字旗迎风招展。


车尾蓝衣和黄衫的一对年轻人吵吵闹闹的说着话。


而车队的最前方,一个俊秀青年,着深竹月色的常衫,正骑马而行。


官道前方处,有人抱剑而立。


“这位兄弟,在下陵家茶庄凌越,敢问可是镖局义士?”青年下马,抱拳为礼,嘴角略带一丝温和笑意。


“韩云溪。”红衣的年轻侠士看着书生般的茶庄掌柜半晌,素来冷硬的面容似有动容。


“那么此去关外,一路辛劳,都要靠云溪了。”凌越自然而熟稔的叫着青年的名字,仿佛两人早已熟识。


说话间茶庄的人已经拉来另外一匹马。


两人随即翻身上马,并辔前行,身后是蜿蜒千里的茶马古道,身前是未知的旅程,却有那并肩的身影在这广袤大地上不急不缓,安然而行,就像是早已约定的旅程。


经时日久,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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